演员的演法可以大致分为体验派和方法派。
许今越原先没有科班学习过, 都是以体验派的方式来表演。
后来跟着祁慧学久了，慢慢转换到方法派的演法，并且她潜意识会觉得, 方法派会比体验派更符合演技好这一标准。
毕竟没有专业学习过的素人也可以用体验派的路径来演戏，而方法派肯定是长年累月慢慢积累下来的演技功底。
但程木河这个问题抛出来后，却让许今越实打实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那当然是观众了。”
许今越轻声道。
“对嘛。”
程木河声音很沉稳，像是一步步指引着她去思考, “黑猫白猫, 抓住老鼠的就是好猫。一个好演员，能将所表达的东西带给观众就行, 观众才不会管这是怎么来的。”
一句话, 演得好就行了。
你说自己这一段没有想法，是靠着氛围推动, 情绪感染，对手戏演员的辅助才演好的, 并不能算演技好，但观众反而更有可能觉得这才是入戏了的表现。
相反，你说这一段你有多少想法设计了多少细节, 但大部分都是冗余，观众只觉得过分夸张, 那也不能算是会演。
许今越沉默着，像是在慢慢理解程木河的这段话。
“我知道, 你很拼命, 想证明自己不比剧组里任何一个演员差。”
程木河又道, “你也想靠这部戏，这个角色，在大众面前证明你的演技。或许, 你还想过，这个班底，这个配置，只要自己演得好，是有机会可以冲奖的。”
许今越一凛。
心底最隐秘的私心被戳中，她眼睫忍不住抖了一下，眼角不知是因为刚才的哭戏，还是因为此刻的紧张，居然有些隐隐作痛起来。
“我觉得这很正常，每个演员都有自己的野心，没有野心的演员是没有办法站到那个位置的。”
程木河说，“但你的努力的方向错了。”
他言辞犀利，甚至语气有点重了，“我看了你的剧本，你的剧本里写那么多批注，但等到正式表演的时候你能想起来多少？你在演戏的时候到底是沉浸在角色的情绪里，还是想着你那些批注里的指示，要去怎么演？这样你又怎么可能演好呢？”
“人不是机械，靠着指令去演会让你的情绪不完整。”
他道，“把这些都丢开，我要看到的是一个真正的，能活起来的白澄。”
许今越肩膀颤了颤，似乎想说些什么，听到程木河又道，“你在面试的时候能带给我那样的白澄。我不相信你现在演不出来了。”
他最后这句话语气又柔和了下来。
许今越心中一阵触动，迅速抹了一把脸上快风干的泪，站起来对着程木河就是一个鞠躬：“我知道了，谢谢程导。”
“不用。”
程木河脸上又露出一个笑来，语气轻快了点，“我刚刚拍戏前激了你，没暗地里生我气吧？”
“当然没有。”
为了逼出演员的状态，程木河这招是很多导演都会用的方法。
有些导演甚至会做得更过分，持续几天都对演员施加压力，才逼出他想要的状态。
许今越顿了顿，又小声补充道，“但害怕是真的有。”
“你也不想想，合同都签好了，换人的话我的损失成本也很大。”
程木河笑道，“再说，我很相信我的眼光。”
他能挑中许今越，就是看中她的潜力。
这孩子因为一时情绪不平衡，走了一些牛角尖，但并没有磨损她身上的灵气，只是被掩盖了。
只要状态调整回来，依旧是好演员。
—
许今越拍完今天这场戏就收工了，回去卸完妆，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后，重新打开手机里第一版，没有经过任何批注的剧本。
她是真的很感谢程木河，逼了她一把，才让她今天能够顺利拍完这条，没有耽误更多的时间。
更感谢他的那些话，点拨了她。
许今越一下子就觉得自己头脑清醒了不少。
其实并不是演技有问题。
而是她心态有问题。
她以为，用技巧来表演，就优于用情绪来推动。第一场戏她自觉被李曼压了一头，场面由她主导走，就认为自己的表演是不对的。
但其实回看那一场戏，她演得并不差，起码是合格线之上的。
虽然有些被李曼震动到，但也是符合角色的。
但那种面对李曼形成的落差感，将她带进了死胡同里，疯狂地朝着方法派的思路前进，导致反而不会演戏了。
许今越在心中暗骂了自己一句，她不是之前明明意识到过，抱着此处演技炸裂的想法去演，反而会适得其反吗。
结果现在又忘记了这一茬。
只缘身在此山中。
在戏中的人，往往是不能意识到问题的。